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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卅年前,東勢山城地區的一些果農,方開始未必在公部門或農政單位大力支持下,在自身務農的厚實經驗上,各自鑽研又共同切磋,竟然在數年間為地方帶動起一整套技術穩定的高接梨產業;這也使整個區域農業經濟的發展,迄今仍活力十足。

這群果農前輩中的一位關鍵人物,是住在東勢中嵙的張榕生先生。我們邀請張先生的長公子張培鈺先生撰寫這篇文章,用意有三點:

1向研發、推廣高接梨的諸果農前輩及農改場、農會等相關單位致敬。

2鼓勵我們農友也能在各地開創出與地方自然環境、特定文史相關的農產業,帶動綠色經濟。

3期盼更多人來從事地方產業史料的蒐集與整理,產業歷史的研究與出版。

畢竟,沒有前輩的血汗,哪有我們今天?而我們如果不努力,又能把什麼留給子孫後代?

老家在台中縣東勢鎮的鄉下,這個小鎮因位處中部橫貫公路的起點而小有名氣。民國八十八年更因「九二一」大地震,聞名遐邇。父親生於民國十九年,台中師範學校畢業。那個年代,在小鎮上算是高學歷了。畢業後擔任國小老師。家中梨園都是祖父一手打理,祖母與母親是傳統的客家婦女,自然是祖父的最佳幫手。小時候的印象,父親過得很悠閒,常跟教師同事下棋、釣魚。後來祖父臥病,父親是獨子,為了照顧祖父,兼顧農事,民國五十二年才三十啷噹歲就辭去教職,專心管理梨園。

荷鋤又拿筆

父親最大的特質就是「好奇、進取與一片赤子之心」,被騙、被倒的事一籮筐。不過就是這項特質,讓父親在梨樹的研究與管理上,有了輝煌的成就。

父親看了許多日文的農藝雜誌與書籍,常作實驗研究,並有作筆記的習慣。白天在山上工作,荷鋤日當午,汗滴梨下土。傍晚收工回家後,總會在筆記簿上寫些東西,有流水帳、有心得、有計劃。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每年暑假對我們兄弟三人而言,並不快樂。因梨子開始收成,整天都沒得閒。盛產期還得住在山上,晚上也幹活。小弟培亮還練就四指神功,以雙手姆指與食指就能夾起五、六十斤裝滿水梨的紙箱。

由於管理得好,我家梨子總比別人產得多,而且甜些、皮細些,所以常有外地果農搭遊覽車來參觀。記憶中,在民國五十幾年,我家一百多棵梨樹,每年有六萬台斤以上的產量。數十萬元收益,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產期調節

農業是看天吃飯的行業,幾十年前更是如此。風調雨順,大家的收成都比較好。可是產量一多,價錢就掉,果賤傷農(君不見,今年七、八月間,產地芭樂一斤五毛錢),莫可奈何。再加上平地的橫山梨是所謂的「粗梨」,品質與同時期梨山產的廿世紀梨、新世紀梨相差太遠。於是父親就動腦筋,如何避開產量巔峰期。民國五十九年成功創出「冬梨」,又名「雪花梨」,也就是所謂的「倒頭梨」。

這是利用人工方法,讓梨樹提早兩個月開花結果。人家的梨還沒熟,我家的梨已賣完了。這其實很簡單,就是利用梨樹落葉後就會發芽開花的特性,提前讓梨樹落葉。方法就是噴灑油性物質,阻斷葉子的光合作用,葉子自然枯萎掉落。父親從不藏私,把實驗心得寫成「雪花梨管理法」,並到處與人分享。這很快就蔚為風氣。雪花梨提早開花,但到正常開花時間,梨樹還是會開花,可是數量會受影響。若這兩次調配管理得當,可以增加不少收益。這是父親第一次對梨產業的貢獻。

把梨山搬到平地

民國六十年代初,父親在梨山租了塊果園來經營,對每年都要剪掉不少帶芽的梨枝感到惋惜,這挑起他研究的興趣(平地梨也一樣要剪,因為這些一根根直直的枝條,生長旺盛,吸走大部份養分。枝葉長得很快,直往上竄但不大結果,結了果又太高不好採,且影響整棵樹甚至整個果園的空氣流通與日照普及,因此必須剪)。他想:如果把梨山新世紀梨的花芽接在平地橫山梨樹上會怎麼樣?新世紀梨生長在梨山這種溫帶高冷地區,它的花芽在亞熱帶的東勢地區會開花結果嗎?父親把這構想與好朋友討論,決定以冰箱冷藏的方式模擬花芽在高山冬眠的狀態。

民國六十五年從梨山拿了些花芽回家試驗,配合雪花梨管理法,將不同品種以不同方式管理,整片果園標滿不同的標籤。那一年我印象很深刻:接的梨子長得很好,為防鳥啄虫咬,套上紙袋,待梨果成熟時,套在外面的紙袋好多都撐爆了。長出的梨子,薄薄花花的皮,飽滿的肉,帶點光澤,比起粗粗的橫山梨,好看多了;吃起來又細又甜,比一般的粗梨好吃多了。全家人都很高興,取名叫「水晶梨」。送到台北果菜市場,梨販不知怎麼賣才好。

父親急著把這種成果與農友分享。民國六十六年八月十三日與其他十一位農友(張光山、黃瑤池、張進財、張順珍、張明珍、梁哲郎、戴建恭、吳達光、劉俊男、張長煌、劉祈志)在農會指導下成立高接梨第一個產銷班:「東勢鎮果樹產銷共同經營研究班高級水果組」。並開始分工合作,分組做實驗,例如品種、授粉、套袋、農藥、肥料等。當時中興大學教授羅時晟率副教授翁慎微及助教倪正柱從事山坡地考察。見路邊包著塑膠袋又綑著報紙的高接梨園,非常好奇。一問之下,成了產銷班指導教授。倪助教如今早成為梨的權威教授。另外台中農業改良場技正林嘉興先生也是早期參與很深的專家,東勢鎮農會指導員是傅阿炳先生。

棄「芽」變黃金

高接梨是配合雪花梨的花期,使兩者同時開花,藉由蜜蜂等昆蟲進行異花授粉,可提高結果率。同時其成熟期較梨山梨提早二至三個月,可錯開量產期,提高價格,挽救了橫山梨園被廢園砍伐的命運。

老實說,從事高接這幾年,父親並沒賺到什麼錢。初期是不斷的實驗,後來因身體不太好,上山沒以前勤快,對梨樹的照顧,偶一疏忽,就可能使整個果園染病,再加上樹齡老化等因素,我家並沒因高接梨而致富。倒是平地梨農因經濟價值的提高而受益。有一年回東勢中嵙里老家掃墓,與路旁的劉姓鄉親談起,他說情況好的話,一年大概有三、四百萬收入。村子裡的婦女,也因高接梨多了許多工作機會。梨山梨農原本要丟棄的枝芽,也變成滿地的黃金。那丟在地上含苞的枝葉,可是論「芽」賣的喲!

目前台灣橫山梨的種植面積約5,000公頃,其中有80%從事高接,約有4,000公頃。分佈以台中縣最多,佔70%。這與高接梨發源於此有密切關係。由於高接梨的興起,形成一個產業。有人從日本進口芽穗、有人製作花粉以供人工授粉、紙箱包裝、套袋材料、高接工具……等等,保守估計一年產值在新台幣三十億以上。

「高接梨之父」

民國七十五年,父親因高接梨的成就,經東勢鎮農會的推薦,榮獲國際同濟會「十大農家」的殊榮,他受獎時瘦小的身影與親切的笑容,永遠烙在我心中。「高接梨之父」,他當之無愧。

有三件事非常令我感動:

父親於民國八十二年五月四日,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在告別式中,有位老農拿了串剛剪下的高接梨(他照顧得非常好,比別人早成熟),來到父親靈前,對父親虔誠地膜拜,感謝父親改善他的生活。當場大家為之鼻酸。

第二件令我難忘的事,是父親過世三年,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東勢鎮農權會的通知,說一般農民已漸淡忘高接梨是父親張榕生先生的成就,特別在他們召開大會時,要表揚父親,由我(長子)代表接受,以示對父親的敬愛。

九二一大地震後,老家垮了,幸好一家人未住在東勢老家,逃過一劫。有一天,突然接到東勢鎮災後重建委員會蘇生勇老師打來的電話,蘇老師說為紀念家父對梨農的貢獻,計畫在村子裡擇地興建一座張榕生紀念館,讓更多人來瞭解父親。確實讓人感動,感謝大家對父親的愛護。台中縣「梨文化館」已於民國九十二年元月廿六日落成,蓋在中嵙窯坑山上。周邊是一大片的梨園,梨文化館的上方約50公尺有棵150年的老榕樹。父親名叫「榕生」,如今安居在榕樹下的梨文化館內,也算是老天爺的巧妙安排。

新品種突破

高接梨是一個成熟的精緻產業,除天氣外,它每一步驟都在掌控之中。不過大量的人力,使它成本居高不下,獲利空間受到相當的擠壓。尤其這兩年不景氣,即使高接梨是北半球最早的梨,不必與其他的梨競爭,但其他便宜的水果還是會影響高接梨的售價。以前高接梨是高獲利產業,如今管理不夠好就要賠錢。

台中區農業改良場技正廖萬正先生表示:高接梨成本太高,主要是每年都要重接一次。如果能育成新的品種,不必每年接,就可大幅降低成本。農改場早已從事新品種之改良研究,近期內可望能有突破性進展。不過廖技正表示:即使新品種培育成功,高接梨還是有存在的空間與價值。

〈父親逝世已整整十個年頭,僅以此文遙祭父親在天之靈。〉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四期 2003‧9』張培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