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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一些標示「有機的」蔬菜或「綠色」、「環保」的食物與產品,慢慢在特定店家及百貨公司冒了出來。先不論價錢,不論「有機」認證是多有機,不論有些人是因健康或環保而使用,但至少這種按理說對生產者、消費者以及環境皆好的新產業,已引發起一個契機。

只是經由這個「契機」,台灣的農村、農產業能否再接再厲,開創出一些能朝永續發展的新生事物呢?我想到一些「有機」耕作農友們的自嘲:「做了十多年還沒餓死,還能撐的下來,已經是奇蹟了。」我也想到美國農民的有機產品,經過十年、廿年的努力,才由小型專賣店打入超商,或在各地竄起的露天「農民市場」中販賣。但這仍只佔整體農業的一小部份。

難道綠色農業的未來,頂多只能是「市場」上小小的一塊版圖?而且很可能是一群人生產、行銷,另一群有經濟能力的人在使用後,又製造出更多的工業「污染」,而且把在地農業產業壓縮成更小的狀況?難道沒有其他的可能?

以古巴為例。古巴可沒搞一小撮農產業。在過去不到十年時間,古巴這個人口不到我們一半、面積約台灣三倍大的島嶼,竟然把全國農產業的主軸,由原來走了三十年的、以外銷蔗糖為主的現代大型慣習式耕作,轉為一半耕地以照顧百姓糧食為主的中、小型有機/半有機式農耕,而且自給自足。這是個令人嘆為觀止的成績。而其中主要的推手:1993年成立的「古巴有機農耕協會」(GAO)也於1999年獲得瑞典頒發「另種諾貝爾獎」:「正確生活獎」(Right Livelihood Awards)。這又是怎麼回事?

農業型態的轉變

由1959年社會主義革命政府上台,到1989/90年「蘇東波」風潮共卅年的國營農場現代化耕作,或許是在東西冷戰時期,古巴為求生存而不得不走的道路。但大型農場,在古巴則出現的更早。

1508年被西班牙人「發現」,且成為下一步「尋寶」據點的十年間,大型甘蔗園即已在這島嶼上設立。即使在往後450年間,曾爭取到二次政治獨立(1898由西班牙、1902由美國獨立);但在1959年前,古巴農產業主要仍是由美國的一些企業集團所控制的大畜牧場,甘蔗、煙草大農庄等為主。而且都是外銷。

至於古巴在1959年革命後經濟的發展,主要是受冷戰局勢下兩個國際因素影響:1.美國自1962年後長期的經濟制裁以及在政治上的孤立,以及2.古巴進入那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國度組成國際貿易「經濟互助會議」(COMECON)的一員。

在這形勢下,古巴社會也逐漸發展出幾項特色:

1.相較於大多數發展中國度,古巴的現代化、都市化、農業機械化程度更為全面,也更快速。

2.古巴百姓的生活質量,明顯提高。在生活品質、醫療、教育、住屋、兩性關係與文藝方面,相較於拉丁美洲諸國,都有一定的成就。

3.在與蘇維埃集團的國際分工上,古巴是處於另一種依賴性地位。輸出農業加工品,輸入工業品、化學材料及食物。而且它85﹪的外貿,是在這集團中進行。

但這種「依賴」,倒不像許多與美、歐、日掛勾的發展中國度一樣,是被「吸血」,而是「輸血」:像蘇聯會以高於世界平均糖價五倍多的價格,購買古巴蔗糖。也會以超低價把石油賣給古巴,然後古巴又可轉賣出去,賺取外匯ÿÿ

在這種狀況下,古巴的農業又會是怎樣?卡斯楚政權1959年所承續的農業,是土地高度集中、大量生產出口作物的狀況。它1959、62年兩次的土地改革,也把外資、私人的大牧場、蔗糖農庄轉為國管農場;而且逐步的把全國80﹪的農地國有化。

原本也是想發展多樣作物,少用農藥、化肥的農產業。但夾在冷戰前鋒的地位,許多事也未必能完全自主。於是,那以資本主義現代生產、又由蘇聯引入的大型現代農場,而且生產專為外銷的單一作物:蔗糖,成了全國農業及經濟發展的主要方向。於是蔗糖大農場愈來愈多,這也造成近六成的糧食供應,全靠進口。為了提高產量,大量的各種工業零件、化肥、殺蟲劑也紛紛引進。於是一種高度投入的現代農業生產體制:資本密集、機械化、大量生產、大量採用農藥/化肥與集中管理等也日益牢固。

這種農業發展走向:進口大量的農化(殺蟲劑、化肥)、機械/零件、石油、種子、糧食等,來換取專為外銷而生產的蔗糖與煙草的做法,在1980年代中期達到全盛,然後逐漸衰退。

在看到蘇聯做「開放」、「調整」的政治改革,以及中、越的經濟改革下,而古巴政府也正嚐試修正各種政、經政策之際,1989、90年的「蘇東波」風潮,一下子也把古巴整個經濟、農業經脈,震得七零八落。

糧食危機

與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國際貿易的中斷,代表每年八十億美元外匯的消失,代表如:食物、農化材料、農耕零件、工業工具、石油等貨品的百分之七十五無法如期進口。這也表示:古巴無法持續既有農作方式,持續蔗糖生產,而且連食物都快不夠了。

有三、四年間,整個經濟、糧食的狀況是黯淡的。但在食物配給下,營養不良的倒沒幾個:即使沒多少雞蛋、食用油、麵包、肉類及牛奶,但多數人仍可靠米飯、豆類、魚、大蕉、馬鈴薯過日子。但沒有汽油、農化材料、機器零件,農業與經濟難道就走不下去?

在這種狀況下,如在其他國度,政權或會垮台,社會很可能會有動亂。但古巴在慌忙摸索中,大體上還穩得住陣腳。即使美國國會在1992、1996通過「古巴民主法案」及「古巴自由與民主團結法案」,加緊貿易封鎖與禁止與食物、醫療相關企業投資古巴,也期望藉此逼垮卡斯楚政權。但古巴倒1995年中,已自行克服糧食不足的問題;而且在1996年,有十來個生活必需食品的產量,已開創出歷史的新高。不過,這已是另一種生產體制了。

而對農業停頓、糧食不足的困境,古巴政府倒沒讓農業、百姓自生自滅,讓市場機制來決定。它尤其是自1993年底起,反而把整個農業轉到就地生產、自給自足(autoconsumo),以生物替代品取代行之經年的農化產品的方向。

〝新〞農藝

這首先牽連到的,是另一種農藝。古巴這方面的基礎相對厚實。人口佔拉丁美洲總人口2﹪的古巴,卻擁有11﹪的農業科學人才。他們自1970年代即在探索:如何取代進口資材,如發展生物性驅逐蟲害、天然肥料、最低開發等問題及技藝。到1990年,古巴進入官方宣稱的「和平時期的特殊階段」後,各地約218個國家或農場設立「農試所」也成為現代專家與傳統農民相切磋,發展出新農藝、生產新「生物武器」的場所。我們可以從三方面來看他們努力的方向:

一、建立自然驅逐蟲害系統:採用微生菌產物等生物殺蟲劑或利用天敵,來解除蟲害;例如:採用吃蟲卵的小黃蜂來防止毛蟲生長。採用輪作或對立微生菌,來化解植物病蟲害。採用如蕃薯等覆蓋性作物或輪作,來減少或抑制雜草。

二、發展綠色堆肥:把畜牧動物排泄物或都市垃圾轉成堆肥。培養蚯蚓形成腐質土壤。使用自然磷酸鈣石、生物性肥料來取代化學合成肥料,培育地力。

三、採用動物農耕:在缺乏石油、農機零件狀況下,各地畜牧場的設立,以牛隻來代替耕耘機耕種,或運送作物。而且重新製造與動物耕種、運輸的相關器材。

但這種既傳統又新型的農耕方式,也代表需要更多的人力。古巴政府也在農村人口大量外流的三十餘年後,於「人力資源」上也做了番調度。既然石油短缺造成許多都市失業人口,這些人也就成為「下鄉」的獎勵對象。除此之外,政府還在鄉間興建國宅,解除居住問題。提供水電、教育、醫療等服務,以方便農務工作;而且還支持年輕人由兩週或兩年一期,下鄉耕農。

都市農耕運動

至於仍在都市的人,就糧食生產方面,也沒閒著。佔全人口1/5的哈瓦納居民在1991年面對糧食稀少與糧價上升的情況,也紛紛在自家庭院或鄰近空地展開了「都市農耕運動」,來自救救人。既然農園就在住家邊,既然也買不到什麼化肥、殺蟲劑,各種有機耕作的方式也就應蘊而生。

政府相關部門看到這種情況,也沒閒著。「農業部」設立起「都市農耕處」,來協助居民解決糧食問題。一方面開放城市空地、荒地,免費讓個人或社區認養,來耕種各種蔬果、香料、草藥作物,或畜養一些家禽、家畜。

另方面,「農耕處」也僱用500名推廣員,或在市府內協助都市農耕的問題,或到社區的農耕現場做免費的檢查與指導。「農耕處」也在許多區設立「種子店」,提供種子與農藝工具、生態農耕的整套做法以及處理各類相關的瑣事。

這種有機的都市農耕運動,在1998年哈瓦那就有8,000座有機農園,共有30,000居民投入耕作。而且據統計:在1999年就已為全國帶來65﹪稻米、46﹪新鮮蔬菜、38﹪柑橘以外的水果、13﹪根莖類與6﹪蛋類的生產。這可是個驚人的創舉。

國營企業合作社化

但由整個新的農產業的形成來看,農藝的改變只是其中的一環。更重要的是人;而人與人之間的生產組織與分配關係的調整,也是個關鍵。

在這方面,那佔20﹪耕地的小農民反應較靈敏。祖傳的農藝,原本就沒依什麼大量資源的投入。他們只需延續既有的雜作、施肥,再加上引用新的生物除蟲法及堆肥即綽綽有餘。

反而是那些佔80﹪耕地的大型國營農場,有種尾大不掉的狀況。國營農場那種由只少數人,透過固定配方公式再經由機器即可經營幾千公頃經濟作物生長的方式,已無法再持續。另方面,大型組織的分工勞動,也造成勞動者與作物、與土地的疏離;這長久以來,也造成生產低落的現象。

就這方面的改革,古巴政權也於1993年10月開始實施國營企業「合作社化」,而非如許多國度走「民營化」的政策。原本的國營農場由各個新組成的「合作生產站」(UBPCs)等較小型的組織來經營。「生產站」可由國營農場免費認養一特定區域的耕地。在確定得上繳的主要作物的生產配額後,其他的如:分工、種何種作物、行銷與利潤分配等全由成員共同決定。而且採用有機自然法耕作。

這種「人與土地重新連接」的計劃,也造成高效率、利潤大、產量增的成果。而在1994年實施的可做自由貿易的「農民市場」,也更為農產業的興盛,打出另一條通路。

古巴經驗與我們

由古巴過去十多年的變化,我們大致可分為幾個時期:

1.1989/90「蘇東波」風潮,古巴進入「和平時期的特殊階段」的頭三年,是處在徬徨、摸索的狀況,整個氣氛極為低靡。

2.1993年政策調整到1996年,是經濟恢復、穩定的時期。糧荒問題已獲得解決,新型有機生產制度已日見成形。

3.1996/7年經濟成長快速,許多基本必需食物的生產達到歷史最高水平。

4.1998/9年稍有衰退,但往後卻也因引進外資與觀光產業興盛而帶動起新一步經濟的發展。

由這其中,我們也可看到兩點:

一、危機也就是轉機:在「蘇東波」風潮中,古巴並沒垮掉。反而是透過政府部門、專業單位與民間力量三者有效協力下,共同扭轉出一種綠色的新的農產業制度。

二、農產業帶動新經濟:古巴在經濟危機中,並沒像許多國度為吸引外資,捨棄農業,成立許多「境外加工區」而加深與各國跨國集團的依賴。它反而是自力更生,發展在地農業,以求自立自足。然後再由農產業的基礎上,研發出世界最先進的生物科技。

古巴目前的狀況仍然艱辛,但已相對的改進許多。它糧食已有增產,但仍沒以往那麼豐足。不撒化肥、農藥,生病的農夫就少了許多,土壤也乾淨不少。但要達到生態復育,還得有一段路要走。

回頭來看看自己。台灣整個經濟與農產業,在進入WTO後已面臨巨大的挑戰與調整。這是個危機與轉機。只是有時我在想:在台灣,我們有數千、數萬年漢人與原住民農業及畜牧的知識與技藝的累積,我們有極傑出、勤奮的農友與專家,有許多良好的農業基礎建設與經營經驗。在既有的「本錢」上,配合適當、有效的農產業政策,台灣未嘗不能開創出一條造福全民、提昇大多數百姓生活品質的新的綠色經濟。這或也誠如我一位農業朋友所言:「我們要綠金,不要黑金!」我們能開出這條路嗎?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二期 2003‧7』巴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