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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先生:今天很高興楊儒門先生來到這裡。請問你當時為何選擇使用「白米炸彈」的方式,來凸顯台灣的農業問題?

楊:農村凋零的很嚴重,大家都知道,卻沒人肯真正的去正視這個問題的存在。我們鄉下那邊,大多數都是六、七十歲左右的老年人,跟學齡前的小孩子。當兵前的三個過年,我因為家庭的因素都在阿公家住。每一年,阿嬷都煮了一整桌,差不多夠十來個人吃;卻總是只有阿公、阿嬷和我三人而已。電視上很熱鬧,鄉下卻是一片的孤寂。

為什麼台灣的田地,都是以種稻米居多。因為稻米是勞動力不密集的一項作物,至少對比果樹、蔬菜來說。淹水,整地,插秧,施肥,噴藥,淹水,收割等,是鄉下年紀大的人,体力可以負擔的一項工作。要老一輩的人改種別的也不太可能,也沒有那個其他的人力來幫忙。就像我外公已經七十幾歲了,無聊就去田裡尋尋走走。種田變成了一種生活的模式,也是一種習慣。

我當時覺得政府好歹是我們選出來的,應該會照顧農民。我試到農委會站了一個、兩月,農委會的【大人】,農糧署的【官】,一個也沒有見著。也是想過找立委【諸公】幫忙,結果都沒見到面。試著投書媒体,當然也是沒有下文。這才發現,原來想要表達理念,也是一種特權。

出獄後,出了一本書【編註:「白米不是炸彈」(印刻)】;幫需要的小孩,募營養午餐的錢。新書發表會那天,自已站在台前,在等待的時間裡,無聊地左右來回的觀看。初步算了一下,台灣的電視、報紙大概都來了。要我書擺這樣,擺那樣要拍照。雖然心情不是那麼的爽快,但我還是做了。因為我需要表達我的理念,相對的,有些動作也是要去配合。晚上去樂生療養院,參加黑手那卡西十一周年的演唱會,現場還有工殤協會、日日春協會樂生青年聯盟。我心裡想:他們做了那麼多的事,結果只有立報、破報、苦勞網三家媒體採訪。這個社會真不公平。

黃先生:謝謝楊儒門來分享他的經驗,從回到鄉下看到農村的凋零、政府對農業不公平的待遇,到開始陳情,再以炸彈的方式表達訴求。對於你:說炸彈在國外是合法的一種方式,我不太瞭解。

楊:炸藥是有方向性的,碎片往那裡飛、飛多遠都是可以算出來的,與它製作的方式與使用的材料、藥量、純度…當時的天氣、濕度、障礙物…都有關聯。一次沒有傷到人是運氣,兩次沒有傷人是撿到,十七次都沒事,那代表什麼?在外國,你要能証明你不是為了自已。

黃先生:請大家踴躍提問。

農友甲:你的理想可以如何落實?

楊:我現在還在到處學習,看台灣的農業可以往哪裡去。像最近不是在搞什麼社區總體營造或十大農村、一鄉一休閒。我也看不出來對農業有多大幫助,農村裡的人要什麼休閒?XX的蓮花季、XX油桐花季、XX木雕節、XX黑鮪魚過去都很紅,但現在呢?台灣有不少地方都做的不錯,像溪底遙美濃愛鄉協進會台東打碗花農場,東勢…。是不是他們的經驗,可以在其他的地方實行?

農民乙: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楊:台灣的檢疫制度,很有問題。台灣之前在狂牛症爆發時,仍舊進口牛肉;含有馬拉松的小麥也進口。最近的問題是:為何本國的豬農使用瘦肉精是違法的,卻要放行美國含有瘦肉精的豬肉?養豬協會這一次團結起來,動員上千人凸顯瘦肉精這個問題,更顯示了政府把關的標準等於沒有。

WTO的『國民待遇』原則,就是如果本國的農產品驗出來沒有藥物殘留,也可以要求進口的不准有藥物殘留。這次是一個機會,藉著訂出嚴格的標準,來管控進口的農產品。八月份驗出含有馬拉松的小麥,還在台中港等著進來。台灣的糧食有百分之七十都是進口的,導致農民種什麼都是滯銷。而這進口的百分之七十,政府又不把關。

像豬肉以前根本沒有檢查過,這一次一驗就有瘦肉精。再驗第二批又有問題,現在第三批,還放在高雄港未通關檢驗。因為他(外商)明知到第三批還是不會過,所以不申請入關也不轉運,就是想等台灣的法令修改之後再進口。養豬協會凖備去高雄倉儲場堵這批豬肉,若政府讓含有瘦肉精的豬肉進口的話,那他們就會再發起抗爭。

農民丙:要提高本國檢疫標凖的話,需要考慮的面向很多。好比如果照日本的檢疫標準,環境賀爾蒙殘留許可很低。如果一用這個標準套到台灣,我相信東勢的農民都會反彈。不用的話,寄接梨都種不下去啊。檢疫,是正面且必須要走的路,但在初期要花很多力氣在內部協調上。

農民丁:你剛講到檢疫的問題,其實對內部來說,台灣有一個欠缺的東西。美國人管理他們的食物,有一套很精密的全國衛生管理系統。我記得英文是HESS。我的小學同學在德州當教授,那一套是他們系裡發展出來的。他曾經跟中華民國官方講過,但沒有人理他。

我在黃昏市場買了一個很新鮮、真空包裝的生魚片。放在冰箱裡兩個月都還不會變色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定用雙氧水處理過。但我不知道我可以把這拿去哪裡。如果在美國的系統,會有一套辦法可以馬上反應。但台灣,還沒一個全國性的衛生安全系統。

台灣內部是怎麼管控的?像瘦肉精,老早就有了,只是今天才爆發。不知道已經吃多少到肚子裡。你之前講到的是對外的入關檢疫標準要嚴格,但內部的豬肉呢?

楊:養豬協會自已要求農委會把養豬的瘦肉精標準訂到零。協會要求會員不准使用瘦肉精來自律。在三、四年前開始抓使用瘦肉精的業者,抓到是要判刑的。等到他們確定自已可以了,在今年中,就檢舉抓進口的豬肉,一抓就中了。這一批的豬肉,是「XX勞」進口的,要給我們孩子吃的。

若我們自己能做好,有保證,就不怕外國的進口。說到內部的抽檢,還是不夠的。民間單位沒有幾個有能力檢疫,政府也不願意花時間,花力氣去作。這種檢驗的儀器很貴,但農委會寧願花錢在電視上做宣傳。

台灣的用藥觀念是要改變的,過度的使用農藥與化肥。政府要有一套標凖在,嚴格的去執行,不要因為外國的反彈,或是內部的壓力而去放鬆,改變。

黃先生:我想台灣的農業比較特殊,很多作物都不是適地適作。看到別人好種、賺錢就跟著種而沒有考慮到環境因素。在沒有適地適種的情況下,有很多人為的干擾,使用農藥、肥料的情況跟國外會不一樣。

另外一點,處在溫帶的日本、美國等國家,發生的病害跟氣候很熱的台灣也不一樣,使得訂的標準也不太一樣。他們不需要用的藥,台灣有可能就要用來防制病害。所以若以別國的標準來訂,可能也會產生一些問題。

農民戊:農業在台灣是有困難的,而台灣的農業技術在東南亞算是不錯的。你有沒有想過台灣的農業、技術外移?

楊:我坐火車南下的時候,田裡種稻的都種一期;第二期都放著領休耕補助。綠肥用的又都是單一作物,如:田菁向日葵波斯菊,而斜紋夜盜蟲又特別愛吃這些作物。往往吃完這一區綠肥,又爬過馬路去吃隔壁的菜。

台灣現在有二十五萬公頃以上的休耕農地,都沒有人種,應該看怎麼找人回來種。若繼續這樣,老一輩的走了,台灣的休耕面積會越來越大。過幾年,大家都會面臨要吃什麼的問題。像美國開始補助小麥、玉米提煉作酒精,大豆作生質柴油。以後出口的量,會越來越少,到時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買的到。

農民己:地產地消的觀念,是全世界的趨勢。如果台灣發展起來的話,對於本地生產的東西,也會容易銷掉。請問你對於地產地消的發展有什麼看法?

楊:地產地銷剛開始是從有機農業發展出來的。有機蔬菜雖然健康,但上了貨車運送到幾百公里以外,不也一樣被污染了嗎?在地生產在地銷售,畢竟是同一塊土地生產的東西。對於相同在地生活的人的健康,應該會有幫助。像我們鄉下人,每個人都跟牛一樣壯,幾乎都很少感冒、生病的。

黃先生:我最後有一個問題。如果時間倒流,你會不會一樣選擇用白米的方式來表達訴求?

楊:若是回到一樣的空間,我一樣會這樣做。如果那時可以認識這麼多為農業努力的人及團體,我就不會選擇那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