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DOM


好久沒來日月潭伊達邵社區,一年多了吧,靠著電子郵件傳來的消息,想像著他們的艱苦處境:被糊裡糊塗買走的邵族傳統祭場,又快被糊裡糊塗的各種機關糊裡糊塗的拆除…

二月底,我(搞文字與攝影報導的)和阿偉深夜裡又來到謝英俊的事務所,因為明天在潭南村有個協力造屋的破土典禮。客人與主人都已累得語無倫次,德國、白俄、車諾比爾、遷村、泥巴屋、木造、自立造屋、考察、交流……,我湊不出什麼頭緒。套句阿偉的口頭禪,這也沒有關係,反正此次我對學習動手蓋房子比較感興趣,「意義」就留給做學問的人做吧。

清晨,柔熙的陽光從事務所後山照過來,事務所的前庭邊立著一棟杉木屋架子,旁邊一座泥土小牆 。魁哥(黃福魁,一年前加入謝英俊團隊。)說:這次德國人引進了更加環保的純木結構的黏土屋工法,也促成國際交流。有幾個志工是從美國、亞洲來的,更多的是遠從台東、花蓮的本國志工,在台灣孤立於國際社會的時局下,別具意義……

上一回來潭南是兩年前的桃芝風災蹂躪南投之後。這一次來,道路都修好了。潭南村還多了一個新地標:獲得遠東集團建築獎的潭南國小,花了五千萬蓋的。另外在和平巷底,斜坡底懸崖邊的觀景台,和斜坡頂上的涼亭,農委會花了五百萬規劃施工。和平巷兩邊的幾十戶組合屋拆的只剩下不到十戶,那是地主保留戶,回饋地主借用的善心,當初說好的。

這次國際合作計畫要蓋的房子有六戶,一戶是德國留學生胡湘琳與葦仁正夫婦與德國自立造屋協會的工匠要建的「德國屋」(這是幾個星期後大家對它的簡稱),有五戶是謝團隊負責蓋的「謝屋」。基本上兩者都採用杉木樑柱與黏土牆面,合乎就地取材的綠色原則。較大差別是,德國屋是純木結構、以筍接與木釘結合。謝屋以螺栓鐵件接合木頭樑柱。德國屋需要高深精準的木工技術製作榫頭,比較環保,費工,難度高,須有資深工匠帶頭放樣。謝屋則以鐵件螺絲組裝木件,較粗放,但省工省時,這是謝英俊團隊災後重建的重要經驗。

和平巷上邊的布農文物館前,魁哥和幾個年輕人正在打理幾百個義工的報到與食宿,忙得不可開交, 我走到德國屋的基地看看。家屋主人幸先生睡在五、六坪大的鐵皮寮內的泥巴地上,腳前的火堆沒點熱氣。原本的房子全倒於地震,幸先生在這裡沒水沒電的獨居了三年多,只有一個失業的兒子偶而回家陪陪他。六、七十歲的他沒有固定職業也沒農地,是村內最須協助的弱勢者。

二百二十戶的潭南村被判全倒的有八十戶,半倒的有四十戶,災情慘重。至今還有四十戶沒重建,多數住在像這種小寮子裡,更慘的是有二戶住在魁哥形容為「狗屋」的木板小棚子裡。

近午時分,破土典禮開始,謝英俊匆匆忙忙的從台北趕來。他是去台北募款的,總的經費267萬元,只募到73萬,其中包括林務局的五十萬(內含價值32萬的原木料),重建推動委員會的十萬,營建署的五萬,青輔會的八萬等。扣除德國往返機票錢五十幾萬,食宿雜支,能運用的錢幾乎是零,幸好高雄教師會支援週轉金。反正是致詞,很多人致詞完畢,很多人拿了鏟子破土。之後,大家回到文物館討論技術,與午餐。

往後的三個週末,我和阿偉都來潭南村,做了一些記錄,也出點笨力氣幫忙造屋。六間屋子先後動工,進度不同,所以主要的工作程序,我們大致上都看到了。除了德國屋,因為他們週休二日。三月第二個星期六,我們到警察局前的那家,水泥地基上已經立好兩面五角型的木架,地上正在組裝另外兩面,朝上的三角形的是屋頂。建築科系的小潘是事務所的成員,由他當工頭,村人阿郎在屋頂鎖緊螺栓固定各片木架,七八位志工組裝木架。我和阿偉什麼都不會,就幫忙傳遞木頭。這十來人協作一個星期,已經很有默契,工頭不須費力解說與指揮,滿令我訝異的。

第三個週末,我到最底下的那一家幫忙,幫忙砌了屋子正面的一段石板屋腳。地基以上高約二尺,寬約七尺的石板短牆,具有防止雨水沖刷泥牆的作用,也有布農族建築的美化功能。接著是泥巴牆,黏稠的泥土和木屑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加水攪拌均勻,再填入牆體的模板中,夯實後,等它自然風乾。說起來容易,也不須高深技術,但是沒做過粗重的志工們,很容易就汗流浹背,全身酸痛。忘了說一件事,志工們多數是念過不少書的白領上班族。牆體完成後,就安上鐵皮屋頂。然後就等二個月,讓它自然風乾。接著就是安裝水電管路與浴廁設備等細部裝修,到截稿時這一部份我還看不到,想必也是很費工的。

至於德國屋的部份,木柱與木柱間是純粹用榫接的,光是鑿榫頭與榫洞就花了一個多星期,因為精準度的要求很高,都由德國匠師畫好每一條線,再交給志工挖鑿。憑人力和鑿子槌子雕刻與組合的純粹木屋,不用一根鐵釘、鐵螺栓或鐵件,另有一種美感。一位劇場工作的女性參與了這部份,她說每天都累死人了。

三月第四個星期六,我們又來到潭南村,原本以為是落成典禮,後來到晚上才知道是國際合作營的結束與歡送晚會。魁哥到幾個布農族村子募了三頭豬回來,許多村人幫忙燒烤,大家漸漸感覺到喜慶的味道。

隔天回台北的路上,想起村人講的話:牆面可以種玉米,屋頂可以種水稻。事實上,土牆上已經有一些草籽長出一點幼苗,雖然幾天後沒水分就會乾掉,這也表示黏土牆能夠吸潮與防潮以調節室內溼度與溫度,相較之下邵族竹屋頂與竹牆則比較通風。很多村人覺得黏土木頭屋有意思,甚至開始接受綠色建築的概念。經過這一次協力造屋,開始有遊客來潭南村參觀,也提出一些問題,或許這是綠色建築已在此落地萌芽了。

回溯

921集集大地震發生至今已三年多,十萬多戶全倒半倒的房屋,泰半已完成重建或是陸續重建當中。或許是被地震的慘重損失嚇壞了,多數受災民眾似乎對於家屋的再造應該採取什麼結構、材質與形式,可以更耐震,更舒適,乃至於更符合自家的經濟能力,全亂了套,沒個譜。不管聽說什麼筏式基礎、鋼骨結構等等工法,全部用上。其結果是,農村地區兩三層樓的透天厝卻用上十層大樓的巨大鋼骨工字樑柱,鋼筋比混凝土還多的柱子由三十幾公分寬暴增到七、八十公分,連所有的牆壁都是鋼筋加上鋼網再灌漿的,厚達三、四十公分,似乎「銅牆鐵壁」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勝過軍事碉堡。曾聽鄰居讚曰:「原子彈都炸不壞吧!」

這樣的房子只能是殷商或富農的家,重建經費少則三百多萬,多則上千萬元。平均一間房子得花上每坪五萬元到八萬元,這還不包括土地的地價。這麼粗壯昂貴的家屋其實也不一定更耐震。建築專業的朋友說,那麼粗的鋼筋綁得那麼密,反而沒有扭動的空間,強震一來就應聲折斷。而且這樣的房子既僵硬又沈重,斷層隆起照樣會將之撕裂開來,造成更大的傷害。

在台中縣石岡鄉,我見到這樣的例子。三個兄弟地震前花了六百多萬的材料費,在自家的建地上,親手蓋起堅固無比的碉堡。921當天,斷層隆起十幾公尺高,將一樓的地板頂到天花板,整棟三層樓的透天厝傾斜四十五度的立在長城般的土堤上。雖然房子看起來大致完好,卻是不能再住人了,三個兄弟買了貨櫃屋,在鄉公所前的大馬路煎熬了一年多。而且地震後的新規定,斷層帶兩側三十公尺不能園地重建,如今他們只能另覓建地了。

中低收入者,例如多數的農民、勞工與原住民,許多人還背著原有的房屋貸款,許多人失業,更難負擔幾百萬元的建屋支出。於是三年來始終無法搬離組合屋、鐵皮屋、貨櫃屋。而這幾種材質的家屋的居住品質並不好,盛夏酷熱,入冬冷冽,要耗去許多空調的能源。常聽到住戶如此總結:「有本事起厝的話早搬走了!」。來自新竹文化協會的謝英俊建築師指出,其實十幾坪大的組合屋(其實是台灣工地常見的臨時事務所或宿舍)的造價,約在二十五萬元,老實說也不便宜,因為這樣的造價已夠蓋出很環保的「綠色建築」了。

921地震發生後,日月潭卲族災民求助無門,輾轉找到謝英俊和鄭空空等人的新竹文化協會。經過辛苦而堅定的爭取,他們與邵族人在「德化社」的祖居地上,整理出一片安置社區用地,並共同進行家屋與文化的重建。輕鋼架、三合板、竹、不織布是主要建材,原本一坪兩萬的造價,經過簡化後甚至於可降低至五千元。其中最重要的元素是「協力造屋」,由工作團隊教導族人一起來造屋,屋主自己也動手可省下工資支出,幫鄰人親友造屋也可達到傳統的「換工」的文化重建意涵。蓋在屋頂與牆面的竹片冬暖夏涼,即便日久風化,屋主可以就近採竹子回來更新,不花太多維護費用。

家屋內部的規劃也是參照邵族傳統,正對大門的是邵族祖靈籃的神龕。三個房間採架高床板,省去一般床鋪與傢具費用,空間也更好用。更特出的是採許多少數民族社區常見的「長屋」設計,家家戶戶屋都有寬敞的騎樓與後院,鄰人之間的互動性極佳。這也是德化社一般民宅或店家沒有的功能。除了家屋之外,這個邵族社區更有部落教室、祭祀廣場、文化會館等公共建築與空間。這也是一般由受災民眾各自重建家屋與社區時難以顧及的文化層面。

目前邵族已組成協力造屋合作社,並協助台中縣和平鄉博愛村的泰雅族也成立合作社,自己的房子自己動手蓋,還可教導其他受災戶。看來,又便宜又好的邵族屋、泰雅族屋、乃至於往後的閩南屋、客家屋是重建區尋常百姓的另類選擇,雖然目前為止一般平地人的接受度不高,但是受教育較高的公教人員與文化人,看過或住過邵族屋的,則普遍認同而且羨慕。

大家都有大夢初醒的感覺,原來房子不一定非是鋼筋水泥不可,更不必陪上一家人的生活品質,省吃檢用半輩子還貸款啊。尤其在經濟大衰退的現在,綠色建築似乎更有物質上的迫切性。

此次潭南村國際合作協力造屋,要將謝英俊的邵族屋材質進一步的綠化,似乎很時鮮,對照七、八十歲的老人說的,「我們以前動手蓋間土角厝,大家都來幫忙,哪要幾百萬啊?」,好像也很古老。

(結論)

從三月一日開工到現在的兩個月期間,潭南村的六戶綠色家屋的興建進度是,有三戶(含德國屋)完成主體粗坯,一戶完成屋架,一戶完成一半牆體,一戶完成基礎。三月底,參與國際協作的志工與德國團隊已結案離開,後續的收尾工作由謝團隊完成。總計這六戶綠色家屋要四到六個月的工作天,其中包括等候黏土自然乾燥的二個月時間。

造價方面,不計算工資的話,平均每戶的材料費在二十八萬元左右。人工方面,德國屋一間,用了德國匠師二人的五十工時,志工的四百工時。謝屋方面,由十五個人做了二十八天,共計四百工時,在個別的工地上建造五間家屋。

  謝英俊和第三工社為了協助重建,原本建築師事務所的業務幾乎全停擺了。自身已經負債累累,物質生活以降至最低的溫飽水平,談不上「薪水」等合乎情理的報酬。但是三四年來也沒聽到他的任何埋怨。我和阿偉只來了潭南四個週末,除了拍照記錄以外,只有幫忙砌了一小段石板牆角和遞送木頭、黏土而已,實在九牛一毛,只能幫忙寫寫報導。嘴上問及潭南這個案子還需要些什麼資源與協助,心裡覺得蠻汗顏的。 

謝英俊表示,除了這六戶綠色建築外,如果政府有關部門幫幫忙,潭南村還有三十幾戶可望重建,這大致可分為物力與人力兩個方面。一是921重建基金會的「築巢專案」已經結束,在潭南村有四十戶受惠,但另有三十幾戶由於文件不足被屏除在外,能否讓他們有機會補足文件,再申請一次?成功的話,每戶獲得四十萬的補助,就夠他們蓋一棟兩層樓三十坪的家屋。

其二是,勞委會的「永續就業工程」能否提供五十個名額的以工代賑補助,讓受災村人有每個月一萬五千多元的勞動收入,來為自己與親友協力造屋。如果這兩個願望能實現,造屋的經費與工資就可獲得解決,潭南村半年內可望完成家屋重建。

後記

六月9日10日接連兩個六級地震,台中縣石岡鄉有兩棟千萬元打造的「農民行宮」,依然孤傲;都會區一些被戲稱為無敵鐵金剛的華廈豪邸的廊柱斗拱更顯得張牙舞爪,花崗石、大理石還是珠光寶氣的很。在台灣經濟大滑坡的年代,從都市到鄉村,給人使用的建築似乎絲毫沒有「由奢入儉」的趨勢。三月底,歡送了德國師傅和國際合作工作營的志工,深夜裡,我們圍著火堆,聽著謝英俊和幾個年輕夥伴籌劃往後幾個月更嚴峻的收尾工程:「四月初有大華學院的學生來幫忙…」

我對謝英俊說,你的氣色還很好,就像你的耐性一樣。謝英俊摸摸頭笑著說,是嗎?頭髮越來越少了。地震後一直在日月潭無償勞動的空空,這一陣子在台北駕訓班上課考駕照,她說:他開車時我是他的導盲犬!因為三更半夜開車回新竹或上台北時,他常常打瞌睡。等我考到駕照,換他當導盲犬!

截稿後的好消息:空空已考到駕照,導盲犬換人了。

截稿後的壞消息:鄉公所函告,幸先生的德國屋和另一戶謝屋的土地已被重建方案徵收,現為國有土地,這二棟房屋屬違章建築,應立即拆除。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二期 2003‧7』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