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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一個三天兩夜的營隊,一場來自全省各地、以年青人為主的四、五十人的聚會,八月上旬在美濃展開。

大家都關心台灣農業、農村、農民的未來,但總要有個焦點。於是飲食、農業與城鄉關係等就成為探索的主軸。

問題是多的不得了,答案也未必儘然清楚。但總有份濃厚的心意,與密集的智性交流與分享。開創了第一步,一條條可能的路,也就慢慢冒了出來。

謝謝「清大人類所」畢業的楊江瑛女士的整理。

八月初豔陽下,與朋友轉了幾趟車到美濃參加「飲食文化與農村記錄工作坊」。一到達,就遇到場久違的雷陣雨。聞著午後雨水的味道,才驚覺小時夏天常有的午後雷陣雨,已是很遙遠的過去。這也讓我想到:在台灣追趕著開發國家經濟發展的腳步中,許多事物也在單一發展的做法下被排除到社會邊緣,像午後雷陣雨般逐漸消失,就像我們的農民與作物。

農村變了!

行走在美濃靜謐的路上,看不見往昔此時常見的青翠稻秧,只有連綿荒蕪的田地,中間偶有幾畦青綠。種的是作為綠肥的田菁,有些則種滿檳榔、椰子。當地的古德福先生告訴我們:這裡許多田地已休耕一段時間,農作物收成根本沒法彌補成本,不如放著休耕,領些政府微薄的補助。而種上檳榔或椰子的地方,則表示這塊地的主人已經離農,不再耕作。荒廢的地景,沈默地延展至環抱著美濃的山腳下,也向我們展示這幾年農村面臨的對待與命運。而支配這地景變化的,竟只是遙遠的幾個「國家代理者」在會議桌上軟弱的「談判」:

台灣為了爭取加入WTO,依照農業協定承諾開放農作物市場,調降農產品進口關稅,並承諾不對本地農產品採取出口補貼。境內補貼則以1991至1992年為基期,入會後將削減補貼20%。

由此可以推想:在外國農產品取消限制、大舉進口下,會造成對本地農產、農作多大的威脅。在成本利潤不平等競爭下,國內一些農產品幾乎沒有生存空間。而屬於糧食作物的稻米耕作,在市場邏輯的運轉下,將進一步擠壓至更邊緣,甚至有些會無以為繼。政府部門對農業的因應政策,也只是鼓勵農民轉作或離農廢耕。農民在這些力量的拉扯下,每一個下一步,都要花更大的力氣與代價,而且不知道這一步會走到哪裡……

另種生活的可能

這是「工作坊」進行的背景,也是大家在此相聚的原因。WTO對於本地農民帶來的衝擊,是基本的生存問題。但另一個更深遠的影響是:在農產品大量進口後,對本地飲食習慣、文化所帶來的改變。這對僅以「自由市場」為考量的價量計算,是無法估計的(註一)。飯桌上飲食所牽動的是從食物的生產、烹調到吃的方式,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基本聯繫。人們在以往是透過共炊共食來界定家族範圍。農作生產,也是以交工換伴的方式耕作收割。吃什麼、怎麼吃所形成的不只是我們的健康,更是我們與他人的關係,以及我們對整個世界的看法。因此,面對政府部門純經濟發展策略,農村問題的重點,不應只是在農民如何由「自由貿易市場」中取得競爭優勢,而也更是種對生活方式的選擇。

何種城鄉關係

台灣許多農產品減少外銷後,國內市場反成為主要的銷售對象。人口數以百萬計的大都市也成了主要消費地。外國農產品進口,與本地農民競爭的,尤其是城市的消費群。另方面,農村子弟離開農村,也是進入城市。因此,在探索農村的問題與出路時,我們不應忽略城市的影響。

但「農村」與「城市」的關係,遠比這兩個詞含括更多的意義。事實上,除了幾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型都會區之外,大部份縣轄市級的「城市」(以非農人口比例為界定),都是在這十幾年間由原本的農村「發展」為都市的。農村與城市的界線、生活方式、人口的組成與流動,並不是那麼決然的對立,中間有一大塊模糊的灰色地帶。這現象除了顯示過去離農人口急速增加外(這與國家對農業的放棄態度有關),也說明城鎮計畫者對於地方發展的想法,主要來自於模仿都會(所謂的「都市化過程」)。結果是每一個小型城市失去原來的特色,從建築到飲食攤販等,反而變成像博物館般累積著大都會在不同時期所拋棄的樣版型式,成為一個又一個面貌模糊的仿本。

把農村帶進城市

幾天的討論中,農產品產銷、作物轉作、或農村轉型(觀光休閒渡假村?)的問題,都交集到一個點上:怎麼與城市交結?但對農村而言,城市究竟是什麼?純然的消費者?中產階級代表?未來發展的方向?

純粹以生產消費的關係看待,我們習慣把城市當作是農村的對立:農產品透過層層盤剝賣到城市,農民所得卻不成比例的低;而來鄉間遊玩的城市遊客更是「污染」農村的質樸本性。這因此變成方向性的問題:由農村到城市或城市到農村,勞力的、產品的與消費的流動方向,不管是種植獨一無二的作物而獨佔優勢(但在台灣訊息快速擴散,再加上產銷管道不穩定,往往使這種事情沒三年好景),或者是裝扮農村來迎接城市的遊客(是更保持農村「原味」以滿足遊客的懷鄉情緒或向城市品味看齊?)在這對立的情結裡,農民的主體仍無法形成。

然而我們試圖掙脫的,不正是這種把一切都化約為市場關係的邏輯?單方面改變農村來符合城市消費者的需求,只把城市定為消費的位置,只不斷的強化這樣的關係。不可否認的,當大多數農產品都以銷售為主時,農民種什麼、耕作方式等都受到市場的影響。也因此,當我們尋找不同出路時,改變市場是必要的。也只有如此,生產與運銷的變革才能展現力量。僅僅是單方的配合改變,很容易就被原來的市場吃掉。

山不過來,我們就朝山走去。相對於城市的消費性質,農村可提供的,是生活的再生性質。城市居民與農村居民,都同樣要面對生活中的各種困難,都同樣懷抱對理想生活的希望。既然這種城市進入農村的方式不是我們想要的,那就把農村帶進城市裡吧。

回到飯桌與農業

第一個晚上,大家討論「一座小行星的新飲食方式」的讀書心得。本書作者巡遊各國,尋找解決糧食與生產問題的其他種可能途徑。她發現問題的根本,是在目前食物生產的方式。但要想解決生產問題,得先處理吃的問題;因為飯桌上的飲食,決定我們購買的選擇。這些作者的「新發現」,其實都是傳統農作既有的經驗與知識,我們只是在其中重頭找出永續的概念,而「有機農作」便是當中一種。

食物與農業問題因此是連在一起的。消費者在市場中沒有選擇權的購買添加各種肥料、激素、抗生素甚至基因改造的食物,農民在市場中也只得耕種過多人工干預的作物,兩方都無法在市場交易裡獲得最好的選擇。面對這食物單調化趨勢,農民與消費者是同樣是被全球化規則所支配,可能的出路必須由雙方共同努力。耕作方式與消費飲食習慣息息相關,有機農作的推動還得要與有綠色想法的消費者接軌。

生活的再生

飲食習慣要改變並不容易,尤其是面對跨國食品公司洗腦般的廣告。市場上的許多食材,已脫離生產的環境脈絡,一律扁平化為貨架上的商品。或者像超級市場所展示的:不同的東西依次挨著排列,以上架的價錢決定擺放位置,乾淨明亮。每件食物誘人包裝讓人忽略它的添加物,忽略它的來由。我們有越來越多的小朋友不知道蓮霧長在樹上、鳳梨長在地上,以及生出來就是滿街麥當勞與7-ELEVEN的下一代。

過去我們面對自然,界定出可吃的食物的範圍,然後透過百年流傳下來的烹煮方式,加以共同享用。在透過飲食後使我們與別人、與環境產生關係。飲食文化是透過食物的感官經驗養成,讓我們一嚐到某個食物,便溢滿了鄉愁。

吃,其實是件關於教養的事情。重新理解我們的飲食文化就得從感官經驗的教養入手。從對食物的口味、甚至對耕作過程的重新體驗,來轉化我們已經速食化的飲食習慣。在學校裡開闢菜圃,或利用城市荒廢地整理為社區菜園,將耕作引進城市,城市居民直接購買本地生產的菜蔬食材,還有「慢慢吃」運動等,都是我們藉由身體經驗重新看待事物、理解關係的方式。

農村的知識與經驗,成為與城市生活互動的資源。這或可為城鄉關係、以及既定的城市消費者與農民生產者之間啟動一些變化。誰說消除城鄉差異,只能是農村向都市看齊?如果農民最終的產品輸出點是城市,那麼在全球化潮流下,想開創城鄉雙贏的新局,城市的人也得調整、改變。或也只有這樣,耕作上的理想才能完成,我們也才能更進一步談有機耕作,談產地運銷,談共同購買。

爭取生活權

營隊結束時,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秀梅的一段話:「從大的世界來看,我們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都讓渡給市場。日常生活裡的關係,應是我們生活主體性的開始。」回到身體經驗,回到食、衣、住、行,其實是回到生活方式的起點。現在的生活讓我們離感覺越來越遠,越來越受制於廣告。我們只剩下一雙眼睛與耳朵在認識這原本是感覺豐富的世界,不由自主地跟著大的世界走,壓抑我們的不滿。

要對抗這樣的不滿,或也只能回到自己具體的身體的經驗,要拾回我們創造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力。這是個看似與農村當下困境很遙遠的念頭,可是我卻覺得:這可以是形成改變的基礎與開始,雖然需要的時間更長。開始或很困難,也很簡單,只要慢下來,不同的生活風景或許就慢慢出現了。

註一:米酒問題就是個鮮明例子,在忽略我們特定的文化脈絡下對米酒訂定的課稅,讓我們長年以米酒構成的飲食文化幾乎失序崩潰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四期 2003‧9』楊江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