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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尤其是都市,我們的飲食方式這些年來已日益「多樣化」了。由原本多是家族男女先、後的共食,到小家庭幾個人或靠電視節目下飯。然後是餐館、自助餐、速食店、連鎖店的便當、套餐。外食、速食已成了許多人生活的一部份。

但回過頭來想:飲食,在目前對我們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是勞動的燃料,不吃就沒力氣?是全家每日共聚的唯一時段?是食補、食療?是社交?是修行?yy新的全球化形勢是否會使我們的日常飲食,在一波波洶湧農牧產品進口下,變得更「物廉價美」及多種選擇?或是成為一些人所說的「WTO與跨國食品加工業規定什麼,我們才能吃到什麼」的情況?但飲食是否也可發揮另種作用,來帶動我們本地的農牧產業,開創出農村新的經濟與生活,甚至帶動起整個綠色經濟的發展?

兩種對應方式

別的地方先不談,但在歐洲至少有兩處因為對農牧業全球化與飲食單一化(速食、跨國式標準化口味)的察覺與不滿,而開創出「另種全球化運動」:在義大利,是「慢慢吃」。人們透過採用地方季節性農產品,配合傳統烹調出來的風味餐,來保障小農的生計、地方的經濟,來復育與飲食相關的多樣種子與作物。在法國,則是另種方式;是荷塞_波衛(Jose Bove),是「小農聯盟」。他們透過各種戲劇性、游擊式行動,來反對「麥當勞」速食、反對基因改造作物等,來保護全球小農生計、對抗跨國性農業、保護地方生態的原生性。或許不同的文化,面對農業全球化的議題,也有不同的應對方式吧!或許,這也是「文化多樣性」的表現。

在此,我們來看看法國的情況。做為法國第二大農民組織的「農民聯盟」(Confederation Paysanne)是在台灣「農權會」相近的時段:1987年由幾個農民團體聯合成立的。在1988年5月,台灣的「農權會」與農民在政府開放水果、火雞肉進口政策下,曾有過激烈的抗爭;但在造就出一、二位政治人物後,一路也就沉靜下來。但那個以自1970年代在拉查克(Larzac)台地就與法國政府、軍方一路抗爭的牧羊農為主幹的「農民聯盟」,自成立後各種游擊動作倒也不曾間斷。

荷塞‧波衛

當然,任何活躍的團體中,總會有幾個檯面人仕或幕後推手在不停的活動著。而「農民聯盟」的傳奇人物,則是那帶頭到處橫衝直撞的荷塞_波衛。

1953年出生的波衛,原本倒沒有農民出身的背景。他父母皆是研究病蟲害的學者,波衛由3歲到7歲是隨著雙親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也因此說得一口好英文。

回到了法國,尤其在那全球動盪、造反的1960年代,十幾歲的波衛不能免於時代潮流:崇尚反英雄人物,喜好各種藥物,而且與一群人為拒服兵役的「良心反對者」提供法律服務。至於中學畢業文憑,當時也根本沒放在眼中。

1970、71年隨著父母遷回故鄉柏都(Bordeaux);但在通過大學入學資格測驗、而且在柏都大學學習一個月後,波衛休學了。他只想唸自己想唸的書:梭羅、甘地及克魯泡特金等;做自己當時想做的事:全力投入反兵役運動。

但人生中許多事也事先未能預料,在得知國防部想把在拉查克台地的軍事基地由原本的6,000英畝擴大到34,000英畝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軍事用地的徵收,代表著原來在這一帶生活的5,000名牧羊農民及15,000頭羊將會流離失所。而且在拉查克台地約2,000戶羊農所畜養特定品種的牡羊,由其羊奶加工出來的「哈克福」(Roguefot)乳酪,又是全法屬一屬二的優質農產品。

波衛於1970年代初又與當地牧農、農會幹部、環保人士、學生、左派份子一起投入反徵地運動。在併肩作戰中,他也遇到往後的妻子艾麗絲。兩人於婚後也在1975年帶著小女兒搬到拉查克地區,也開始從事牧羊工作。

反徵地運動在經過近15年的拉扯下,也告一段落。法國政府與拉查克台地75家牧農簽約,同意牧農可租用15,000英畝的土地繼續畜牧。

農民聯盟

但危機「解除」並不表示自此大家就可安居樂業。許多人或會這麼想、這麼做:繼續平平靜靜的牧羊、加工製造乳酪,生活下去。

但波衛與一些牧農倒沒這麼想。經歷一些事件後,有些事務也未必回得了原樣。更何況,「國際貿易關稅」以及往後全球化浪潮所引發的國際的、尤其是農產品的貿易戰爭,以及1986年在英國開始爆發的「狂牛症」,也帶來了新的隱憂。為了促進更多的農業改革,為了反對工業化生產式的農耕,法國「農民聯盟」也在1987年成立。而且在沒有主席的組織架構下,波衛成了三位發言人之一。

「農民聯盟」的出現,也為法國社會帶來許多「戲劇性」的場景。例如:在1988年率領農民在巴黎「艾菲爾鐵塔」下開闢農地,做為對當時「歐洲經濟共同體」對跨國農業集團讓步的抗爭。1995年波衛與「綠色和平」人仕共同登上「彩虹戰士2號」,在南太平洋抗議法國在那區域的核子試爆。1996年1月當狂牛症、口蹄疫席捲全歐時,率領大、小畸形牛隻登上巴黎「國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台階,呼籲停止進口靠生長激素長成的肉類飼料,以免家畜愈長愈退化。1996年8月率領農民到「土路塞」(Toulouse)海關,公佈他們由海關竊取的資料:由英國進口大量有問題的飼料。1998年1月闖入瑞士跨國農業集團「諾瓦提斯」(Novartis)於法國「內亞克」(Nerac)廠房,銷毀基因改造的玉米種子。1999年6月攻佔「蒙皮寮」(Montpellier)的實驗室,摧毀溫室中基因轉移的稻作以及電腦中相關的資訊yy

這個以中、小農為主的「農民聯盟」,不只為農友本身生計而反對農牧業工業式生產的走向。它也長期關注、投注動物與生態環境的培育,年輕農民的培訓與接棒,農務就業的機會,健康的工作環境,公平貿易,農民合作社,以及農業/土地政策等。但它引起全歐正式矚目的,還得到1999年8月12日以波衛為首的十位牧農在數百名大人、小孩的圍繞下,於「米撈鎮」(Millau)拆除正興建中的「麥當勞」速食店。

「麥當勞」之戰

引爆這次行動的原因,倒也單純:農民受到國際貿易戰的委屈,沒地方申訴。

1999年7月,法國拒絕更改「歐盟」對美國靠生長激素養成牛肉進口的禁令。美國的牛肉產業界向政府施壓,於是告到WTO。WTO認為法國此種做法違法,允許美國採用懲罰性關稅:就法國77項農牧產品,進口稅提高到100﹪;這包括哈克福生產的羊乳酪。

莫名其妙的成為受害者,又無身份在國際法庭表達意見,拉查克一帶的50,000農民只得在「米撈鎮」遊行示威。每個人的T恤前面寫著:「世界不只是商品!」背後印著:「我也不是!」而「農民聯盟」則找上了「麥當勞」。

波衛等人把麥當勞的速食食物叫做:「爛食物」(la malbouffe)。這種「爛食物」,不只反映出全球食物標準化、單一化的走向,也代表著WTO與跨國集團一步步加深全人類對農產品生產,對食品加工、烹調,對飲食消費的方式的控制。波衛也指出:飲食在法國,是首情歌;而一般美國人只關心價格。飲食,不只是土地的故事,也是製作食物的特有方式。而食品、餐飲等跨國企業,只想把這一切連根拔除。

 

「爛食物」

波衛1999年8月在「米撈鎮」麥當勞前,首次提出「爛食物」(la malbouffe)這名詞。「爛食物」有三層意義:

1.文化的意義:標準化的食物,單一口味。烹飪藝術、飲食方式的斷裂。家庭成員更少相聚,人與土地的分離。

2.健康的意義:食品安全、生長激素、抗生素、殺蟲劑、基因改造。

3.經濟的意義:工業中,農民只成了為製造、加工業主提供原料的供應者。


波衛為搗毀「麥當勞」,被判刑三個月;於2002年6月19日入監。但又因7月14日「巴士底爾日」獲總統大赦,於8月1日釋出。

全球走透透

既然與「麥當勞」扯上關係,「農民聯盟」也開始「全球化」;波衛也成了反全球化的國際性人物。1999年11月,WTO在美國舉辦會議,世界各地的反對聲浪紛紛聚集在西雅圖的街頭巷尾。波衛認為整個抗議過程「和平而且有趣」;他現場抗議美國提高關稅的方式,則是把走私進口的500公斤「哈克福」乳酪,在市中心「麥當勞」前面分送給示威者及警察。

2000年,在印度、土耳其以及美國生產乳酪的大本營:威斯康辛州等地,都可見到波衛的行蹤。

2001年2月,當「世界經濟論壇」於瑞士召開的同時,在巴西「愉快港」(Porto Alegre)也發起了全球性抗衡活動:「世界社會論壇」,主要的口號是:「另種世界是可能的。」

波衛不只參加了這次盛會,他還與巴西「無土地勞動者運動」一些成員,共1,300人於半夜攻佔那基因改造跨國公司:「孟山度」(Monsanto)於當地的試驗所。他們拔起基因改造的玉米、大豆作物,燒毀種子,也把辦公室中的資料全銷毀;然後種上一些可做為永續農業的幼苗。其結果,是被當時的巴西政府請出去。

 

有人說:基因改造作物可使人類免於飢荒?

「這真是最蠢的講法。完全與事實背離。世間的土地永遠比餵飽全人類所需的土地還多的多。但許多土地不但沒用來耕作讓人溫飽的糧食,反而是種許多畜養動物的飼料,然後把肉製品外銷出去。更別說許多許多未墾的土地,都給有錢人佔住,窮人連立足之地都沒。量絕對不是問題。加拿大與美國生產的大豆,就已夠養活全人類。可是它們成了飼料。更何況,就基因改造作物來說,也沒任何證據說它們比一般耕作還能提高產量。基因改造作物只是一種把農業私有化的方式,一種叫農民無法掌控自己種子的方式;它是種儘量在農業中撈錢的方式。」

(2001_6「Z雜誌」的訪問)

 

波衛也曾與「查巴達民族解放軍」在墨西哥城集會;到以色列控制的西岸,聲援「巴解」的阿拉法特yy。而這一切活動,也是想重頭帶動起全球農民的國際團結。

世界不只是商品!

而另方面,法國政府也因「農民聯盟」對乾淨飲食與傳統農牧方式的呼籲,加深對農業全球化、生技作物、不純淨牛肉、食品感染等議題做反省、爭辯、舉辦公聽會。

「農民聯盟」目前所致力的,是想建立起飲食在依傳統小農生產,在地加工、製作方式的基礎上,除了形成另種新方向的社會全球化,也能照顧到人類的經濟、社會權利,以及形成保護環境與生物多樣性的新規則。對這一切,波衛總結:「不健康的農業,只會造就不健康的人!」

情歌不斷唱下去!

2003年6月22日(星期日)黎明,波衛在睡夢中被80名警察加警犬破窗而入。被逮捕後,立即以直昇機送往監獄服刑。他在2003年1月因1998年4月「非法」闖入「諾瓦提斯」廠房,銷毀基因改造玉米種子,以及1999年6月摧毀基因改造稻作等兩案而被判刑十個月。

 

基因改造就是「專制做法」!

「你一旦在某塊地種下『基因改造』的種子,它附近的土地一定會受到污染。你不可能在基因改造過的玉米附近種植固有的玉米。大豆也如此。這只會迫使所有的農民只從事單一種農業,這也跟自然的生物多樣性相違背。因此,這種做法本身就是種極權。」

(2002年1月6日「紐約時報雜誌」訪問)

 

對法國警方這種「突擊式」的逮捕舉動,也引起舉國的譁然與全球的注目。對於一個談吐溫柔、謙謙君子的人,他真有這麼嚴重嗎?

對波衛,有人將他比美「農民的羅賓漢」、「伏泰爾」,有人斥之為「食物的恐怖份子」。但我們是否也可說:波衛及「農民聯盟」或也不算什麼,畢竟他們的力量仍很微弱。但從另個角度來看,他們也不簡單。他們象徵了全球中、小農民在對跨國企業性農業、對生技作物的智慧財產權、對那由大資本主義勢力所操控的全球貿易等提出挑戰。

另方面,我們也可看到:他們想透過農民/消費者/環保人仕的聯盟、透過全人類對飲食的覺察與國際團結,指出了未來種種的可能:生產更好的、不同的農產品,創造農村中新的工作機會,保護環境及自然多樣性資源yy

在台灣,當我們的飲食日益多樣化之際,當我們農村的一些農民到處都在找路走之時,法國「農民聯盟」的一些做為,能為我們自身,為我們農村/農產業的未來,為我們整個社會可能的綠色產業的發展,會有一定的啟迪?!

飲食,可以是首情歌的!

 

「波衛」對優良農耕的準則:

1. 對生產做分配,而且儘力使更多人能以農民身份來生產。生產權也包含工作權與收入權。

2. 全球所有的農民團結在一起。

3. 尊重大自然,確保它對往後世代有益。

4. 有效使用各種資源,保護那些稀有的資源。

5. 農業生產中各層面的透明化。

6. 確保生產的安全與良好品質。

7. 農民最大的自主性。

8. 與住在鄉間其他人的夥伴關係。

9. 維持動、植物原生種的多樣性。

10. 眼光放長,格局拉大。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三期 2003‧8』阿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