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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台北創下最高氣溫38度多才沒多久,轉眼中秋又快來了,然後「921」又會悄悄冒出地表。雖然有些人會傷感,但是多數人似乎選擇失憶,不想談它。那是第幾週年了?1999,2000,2001,2002,2003,嗯,四年了。二週年後比較少跑災區,也幫不了什麼,我回台北上班賺錢回家,雖然和同輩同行比較,薪水不算高,因為我沒有在同一個單位累積十年二十年的年資。

去年921後,按了一年滑鼠的右手臂的酸痛日益明顯,還延伸到肩膀與背後,辭去那個媒體攝影主任的上班族工作,大概是我的大腦的怨氣透過身體向我抗議。推薦一位被「優退」的某大報攝影主任去接,因為聽了很多他對中年失業的恐懼。的確,領慣薪水的上班族,每個月自動有錢落入戶頭,一家人的吃穿用都靠他,驟然沒了頭路,是會有走投無路的恐慌。我有幾次夜深人靜,書看了,閉上眼睛,將睡未睡時,獨自面對自己,想不出啥法子,真想喝個爛醉逃避那像黑洞的所謂「責任感」與罪惡感。此時比較能體會那些酒鬼朋友的心情。

前陣子到台中石岡的組合屋安置社區「大牛庄」。半年多沒來了,房舍嚴然,綠草如茵,絲瓜爬竄出大片蔭涼。原有的十戶人家多還在,前管委會主委阿量哥二年前住家重建完畢,搬回去了。搬來續住的阿全,是做土水的,一個月做不到幾天,老婆做家庭加工,剪去一個西裝架子的橡皮墊子的毛邊可賺一角半,而兩個小孩還在學齡前。

雄哥這幾年來幾乎沒接到任何土木合同,一貧如洗。雄嫂做家庭代工一天賺沒三百塊錢,到超市打工一小時80塊,裝卸貨品卻差點閃了腰,這幾個月到新社的工廠做裝配員,按件計酬,一個月萬把塊錢,勉強糊口。她一家六口,四個活蹦亂跳的兒子,老大今年要生國二。長的高大結實,看來父母沒少給他吃的補的。雄嫂說,他國一上學期一開學就繳了一萬多塊錢,什麼學費雜費服裝費有的沒有的,那還是公立國中呢。

快開學了,我忘了問四個小孩的註冊費怎麼張羅?然後,還有個棘手的問題,幸好雄哥不見外,坦然而爽快的說了:鼻咽的病經經過化療與鈷照射已經控制住了,頸子上留著一條淡色痕跡。明天去釣魚,把它曬均勻點。

到魚池釣魚三個小時500塊錢,釣到龍蝦可以賣還給老闆,一條石斑250,一條龍蝦500元,很多失業的,沒case的人都在那裡。你要採訪失業人,那裡很多。

現任主委阿生已經五時開外,去年娶回來的印尼新娘幫他生了一個兒子,剛滿月。年輕的新娘子笑容燦爛甜美,說十一月要回娘家省親。她進房餵孩子,阿生苦笑說:哪有餘錢買機票、買禮物、包紅包啊?那是安慰她的。阿生在一家體育用品工廠做工,但是景氣不好,一個月只有做二天,剛好抵了一家三口二欠塊錢的勞健保費用。為了維持勞健保,阿生沒資格申請以工代賑(一次做三個月,一個月一萬五千多元)、失業救助金(薪水的一半,可領半年)、甚至於一個月幾千塊錢的低收入救助金。

大牛庄的最前頭的一家人敬國在地震前是做保險的,地震後失業,前陣子搬走了。第二家的退伍老兵陸先生聽說政府要拆組合屋,趕忙搬出去,在梅子村的大馬路邊租了一間二樓。一個月房租五六千塊,月俸去了三分之一。七十幾歲的老人了,大熱天還推著腳踏車賣冰棒,一路賣到二三十公里外的雙崎部落去了。

大牛庄左邊這兩戶都是單親媽媽,一個到工廠做工,另一個做泥水匠的副手(小工)。她們各養有兩個漂亮乖巧的小孩,還在念小學,花用不大。最近建築業大不景氣,三十出頭的阿枝也沒小工的差事可做,賦閒在家。那天她妹妹買冰淇淋來給外甥吃,阿枝說幸好現在的男朋友沒失業,一家人的生活就靠他。一個月一萬多快的薪水支撐著。

「大牛庄」十戶人家唯一有工作的人,是三十幾歲的阿堂,是來自屏東的平埔族,他在一家農場上班,喜歡打渾插科,是庄裡的一個開心果。

天亮後,阿量哥聽說我來了,拎了幾瓶汽水興沖沖的跑來。唸國一的阿婷、九歲的阿智跟來,還有那個剛過週歲的921寶寶阿嘉也來了,嘴裡還吸著奶瓶。這三個小孩都是我的「契子」。三年前阿量覺得孩子認我體格這樣「武鈍」做乾爹,可以庇蔭他們健康平安。希望如此。但是阿婷唸書的本事似乎和我差不多不靈光。

問及最近村裡頭失業的一般情況,量哥劈頭就一句:「十個有十一個失業,還天天出國!」我一時沒能會意,低頭看到報紙頭條寫著「呂副總統訪問中南美洲邦交國」、「SH AME ON BOEING」。

入夜後雄哥的四五個朋友帶了幾條吳郭魚來烤,一群人喝點小酒,打點四色牌,

笑笑鬧鬧的,也是熱鬧。雖然他們釣到的龍蝦石斑大家無福消受,賣還給魚池了。雄哥說:因為組合屋已經快被遺忘了,什麼官方機構和服務團隊也不知多久沒走道這裡來了,自求多福吧!繼續等景氣回溫,繼續找頭路。人如想做事,不怕沒有犁可以拖。

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新竹‧北埔「大隘社」「青芽兒月刊」第四期 2003‧9李子